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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南专栏:那年,小学毕业(五)         

那年,小学毕业(五)

木南

C先生没了!一字一顿,C太嘴角在不停地抽搐,深秋月光斜照在C太脸上,像打了一束银色舞台追光。外面风平浪静,C太的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在摇晃,幸亏抓住母亲的手。

在天目山峰顶!C先生非要看天目山的秋色,说是天庭落下的一杯“鸡尾酒”,黄里透红、红中染绿、绿中渗幽,非要上天目山峰顶,说是30年没上峰顶了,再不上就上不了了。在峰顶,朝西看看黄山,朝东看看钱塘江,再看看身边一片片金叶落下,杭城,波士顿,京城……一幕幕在眼前回闪,C先生百感交集,这是他人生出发的地方。忽然,C先生说胸口疼,话音刚落,竟倒下,有一颗很大、很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。C太大声呼救,喊破嗓子才喊来一个采药的,下山去叫救护车。救护车来了,只能开到半山腰,没等上担架,C先生就走了。C太默然合上眼睛,大大地吸了口气,吐出。

也罢,也罢!C先生一直想叶落归根,这下遂愿了。C太苍白的脸上想挤出一个微笑,结果有两滴晶亮的泪珠滴落到胸前黑马甲上。C先生说过,一般人不会意识到自己正缓缓地向死亡过渡,正慢慢地走向死神,若在生的方面费力太多,就难以死得顺利,必须一点点换挡。生与死,在某种意义上是等价的。C太平静地、像在诉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怎么是这样,怎么会是这样!母亲掏出手帕使劲地擦眼睛。看看天上月亮,忽明忽暗,满天星星,睁着忧伤的眼睛。我合起双眼,不知道自己在梦里、还是在真实世界里。

是中秋后的那个礼拜天,我送C先生和C太去码头,他们被“批准”回杭州探亲。候船室里,挑担的、提篮的、奶小孩的,乱哄哄挤成一团。许是久没见这场面了,他俩手足无措,听由我跑进跑出,找位子、打开水、打听放客登船时间。登船走一段栈桥,我走在他俩中间,小时候,也这样,我夹在父亲母亲中间,一、二、三,他们拎起我从桥上飞奔而过,我号啕大哭,他们却哈哈大笑。已经不是小时候,已经小学毕业上初一,个头快要赶上C太了,他俩却像搀小孩那样搀着我的手。两个星期就回来,也是礼拜天,小四好来接我们,布置的作业好好做,回来要考试的!C先生不停地叮嘱,我不停地点头。汽笛拉响,轰隆隆,船开了,我使劲伸长胳膊,朝船上的C先生和C太大声喊:再见,再见!

一路上,C先生一直在说小四,比说阿宝的次数还多。西湖僻静处,他模仿小四高喊中式英语口号:Never Forget Class Struggle!(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)然后学小四咳嗽,哈哈哈,笑得直不起腰,说小四不去文工团委实可惜了。小四叫过他爸爸,真的!Papa, Have Noodles!(爸,吃面!)可惜C太当时在昏睡中,没听见!在康熙行宫文澜阁,C先生说,有一天,叶落归根,他想把藏书,还有小号、留声机,留给小四。所以——C太沉默了一会,对母亲说道:施先生,小四是C先生遗产继承人,希望您能帮我完成C先生遗愿。母亲默然,继承遗产不是件小事,她要和父亲商量。

屋里没有遗像,没有鲜花,也没有蜡烛,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。C先生的钢丝小床收起靠在墙上,以腾出地方装箱打包,阿宝正往那只大木箱里塞东西。她,短发,白框眼镜,有点像当时风云人物王海容,稍稍高大些,总之,和我想象中的阿宝不大一样。啊,小四还是个孩子!阿宝一口京腔,后来我才明白,意思是,还没发育!大木箱里,躺着C先生的小号和留声机。藏书、小号、留声机,还是别的,小四一件都不能要,无论任何,C先生已经给小四太多东西,都是无价之宝!母亲说。她带去一条绸缎被面,玫瑰紫色,龙凤呈祥图案,我一直以为绸缎被面只用于喜事。母亲让我对着大木箱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
我走到外面,蹲下身,双手捧起一把沙子,又让它从指尖慢慢滑下,反复多次。我一边用指尖感受不均匀的冷沙土,一边回想最后一次握住C先生手指时的情景。(完)

2014年5月14日于上海

<读者留言>

桅  杆:记忆,无论是什么,都是美好的。看完《那年,小学毕业》全文,想起我学会的第一句英语,

     也是Long Live Chairman Mao! 似曾相识,记忆犹新!

小  雨:宝宝一口气看完了,写得太好了,宝宝都看哭了。这个系列一定要收录到精选集!

Wuming:木南又一篇力作!取的是传统写法,神定气闲,娓娓分说《那年,小学毕业》。写得层次井然 ,

     虚实切换,逐步扣到形而上大题:精神成长。机锋迭出,极富内在的戏剧性:起头轻灵,中途

     高亢,最后苍凉,很想一直读下去而可惜完了。

西  娅:虽说全文的结尾是悲剧,但C先生与小四间非血缘胜似血缘的浓浓情义令人动容。

延伸阅读<木南专栏>

木南:本名潘晓楠,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,现为上海文明网副总编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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