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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南专栏:那年,小学毕业(四)         

那年,小学毕业(四)

木南

晚上提前开饭!母亲练过京剧“老生”,嗓音洪钟似的,穿过厨房噼噼、啪啪煎炒声,敲得屋顶咚咚响。晚上出去看月亮吗?二姐踩在一张小板凳上,正伸着细长脖子摘扁豆,扁豆攀在葡萄架上,和黄花绿叶纠缠在一起。扁豆烧芋头,我们家中秋晚餐必备菜。不去了!C太让小四晚上过去喝茶。本来母亲请C先生夫妇晚上来家吃饭,不了,不了,C太连连摆手。不方便?有什么不方便的,C先生不是“解放”了吗?还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得对,知识分子就是毛病多!母亲一边说一边用两根长筷子翻动锅里的藕饼。

这年开春,我们家搬到“西院”,一处白墙黑瓦平房里。搬家前,母亲和父亲大吵一顿,为了不让左邻右舍听清楚,我将“红灯”牌收音机调成高音喇叭,不停地播放祖国各地大好形势,还有“大海航行靠舵手”歌曲,以盖住母亲大嗓门。阴间,你是要把我们送到阴间去!没见过母亲气成这样,脸煞白、煞白的。房子面积不小,间数够多,但东西朝向,日照时间短,这在其次,关键是,那房子隔壁做过实验室“尸体池”,我哥勘察过,仔细闻闻还能闻出福尔马林药水味。其实父亲早已“解放”,照理说有更好选择,但,城墙上的稻草人,说倒就倒的。父亲一声不吭,由着母亲去演“喜儿”控诉“黄世仁”,演得天昏地又暗,末了,父亲点评:阴间?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还怕这个,想想开,总比流落街头强!

小四早点过去吧,别叫C太等着!母亲催了我好几回,我才慢慢吞吞拎起饭屉,里面装着藕饼、月饼,还有柿子。从我们家到C太家,也就五、六分钟,我在院子门口停下,距“约”的七点钟大概还有二十几分钟。我望望左边,看看右边,望望院子里,看看脚底下。跟中国人“一寸光阴一寸金,寸金难买寸光阴”一样,美国人的时间观念很强,Time is money!(时间就是金钱)他们不喜欢浪费别人时间的人,不欢迎不速之客,约会要准时到达,失约是非常不礼貌的,C先生讲“Making Appointments”(安排约会)。想起有些叔叔伯伯来我们家,想来就来,推门就进,坐下就吃饭,有时还住下,父亲突然话就多了,来,喝酒!来,吃菜!嗨,都是一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客气啥!

屋里弥漫着浓浓蛋糕香,跟C先生学英语四个月了,头一回闻到屋里有人间烟火气。香味来自一个小钢筋锅,小锅搁在绿色煤油炉上,C太正弯腰在煤油炉上烤蛋糕,C太的手,套在一副棉手套里。大木箱上闪着红红的、暖暖的烛光,C先生拉开窗帘,月光一下子泻进来,蛋糕、月饼、藕饼、柿子,亦真亦幻,像是走进童话世界里。Happy Moon Day!(中秋快乐)我随他们举起酒杯,抿了一小口,酸酸的。记得吧,亲爱的,1950年,我们在海上过中秋?C先生看C太的眼神变得很柔和。从美国坐船回国,阿宝才6岁,这么高,白白的,像个小天使,蹦来蹦去,海上的月亮比在陆地上看更大更圆,月光洒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,特别、特别漂亮。你一言、我一语,他俩穿越回到20年前,回到半是童话、半是神话的世界里。

给小四看样东西!C先生从牛皮纸信封里掏出一张照片,有些发黄了。考考小四,看看能不能找出我?C先生朝C太眨眨眼。在乌压压一片黑色燕尾服里,我指向管乐区的一个小号手:C先生!Sure?(确定吗?)100% Sure!(百分百确定!)我用手做了一个抹脖子动作,意思是用脑袋打赌。哈哈,小四居然能找出我,哈哈!泪水在C先生眼眶里打转,照片上的C先生才20岁,是美国西海岸某名校管弦乐团小号手。我没敢告诉C先生,和照片上英姿勃勃的小号手在一起,C先生像是小号手的爷爷,但,有一点,他眼睛没变,还是大大的,亮亮的,十分干净。

对了,你看,月亮、月饼、藕饼、柿子,都是圆的,圆代表圆融,表示圆满,也代表对外在环境的一种巧妙适应。自秦以来,钱币都是外圆内方形状,圆有周而复始的意思,代表天体星辰之流转,方是方正,代表内在行为的准绳是刚直的。对了,小号音色强烈,明亮、锐利,极富光辉感,是铜管族中的高音乐器,既可奏嘹亮的号角声,也可奏优美而富有歌唱性的旋律,比如威尔第的《阿伊达》,柏辽兹的《幻想交响曲》第四乐章。C先生醉了,一会说小号,一会说方圆。(待续)

2014年4月28日于上海

<读者留言>

西  娅:太吸引人了!那个年代的人物与场景在你笔下栩栩如生。喜爱文中小四之母,尊师重教呼之欲

     出!喜欢小四!小四让我的直感像《城南旧事》中那位秀丽可爱的大眼睛女孩。

小  尤:最喜欢《那年(四)》,轻盈!80、90后读了不觉得沉重。

巨  蟹:万千思绪无以表达!自以为因为懂得,所以无语

延伸阅读<木南专栏>

木南:本名潘晓楠,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,现为上海文明网副总编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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