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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南专栏:那年,小学毕业(二)         

那年,小学毕业(二)

文/木南(上海文明网总编)

 

辫子盘在头上,顶一脑门子汗珠子,我又出现在C先生面前。C先生的英语私塾开讲了!

 

讲台是只大木箱,用来装运易碎品的那种木条箱,上面铺一块崭新的蓝格子桌布,显然是专门为开讲铺的。和我小时候参加“入队”仪式一样,C先生也换了一件白衬衣,本白,不是那种白得晃眼的白,扣子照旧扣到喉咙口。

 

心静自然凉,母亲说过。外头夏天的日光,正大剌剌的从人头顶照射下来的,大量而直接,让人于天地间无处可逃,铺了蓝格桌布的讲台像一滴露珠一样被托在了空中。

 

我端坐在C先生侧面,准确地说,是端坐在一张躺倒的方凳腿上,感觉是坐在马桶圈上,时间越久越明白受力面大的分摊作用。

 

从侧面看,C先生的脸颊略显乌青色,刚刚刮过胡子的都这样,父亲也是,摸上去像是摸在细砂纸上,痒痒的。C先生的鬓角全白了,据说人的头发从鬓角变白和睡姿有关,长期侧睡的,头侧部及耳前动脉血管被压迫,鬓角容易白。

 

印象里父亲的白发不是从鬓角开始的,“文革”开始那年,好像一夜间的事,四十出头父亲就满头白发了。

 

后来,母亲那些红红绿绿的衣服,要么送到洗染店染成蓝的黑的,要么下放给我们几个女孩子,我穿的这件真丝罗纹衫,就是大改小,原先的水绿色已经发白。

 

C先生在翻看我带去的初中英语书。第一页是毛主席语录:“我们的教育方针应该使受教育者在德育、智育、体育几方面都得到发展,成为有社会主义觉悟的、有文化的劳动者。”

 

第二页赫然写着我哥大名,过去常讲新老大、旧老二、缝缝补补给老三,这话其实也适合书本的循环使用。

 

因为书是从我哥那里“捡漏”捡出来的,所以带有浓厚的我哥个人色彩,比如在插图上再创作,给农民阿姨配上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?》小说里冬尼娅的卷发和裘皮大衣,给工人叔叔换一个《地道战》电影里汉奸小队长的“中分头”,诸如此类。

 

寥寥几笔,自成一体,或者往业内靠靠,风格上更接近丁聪的漫画,偏“硬”。

 

和父亲一样,C先生也有一双“复合型”的手,修长白皙却很有力度。武侠小说里男人手型基本就三种:“力量型”铮铮铁掌敲山搅海,“书生型”,修长玉指风花雪月,“鬼才型”枯干长爪泣鬼喊怨。

 

现实世界里有不少复合型的,比如父亲握过枪的手,虽然修长白皙却力大无比。按说人体器官里最能表达情绪的是人的脸,只不过,“洗礼”后,脸有时成了面具,布满了假象,让位给了人体器官里的第二张脸——手,有时候,手比脸的表情还要丰富直露,还要诚实坦白。

 

C先生翻书的手停住,某页,在Progress旁有歪歪斜斜几个字:普罗格雷斯,“普罗”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斗鸡眼堂倌!此堂倌系苏联小说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?》里一个小人物。

 

讲台上还有两本书,一大一小,小的是《国际音标》。1888年,由英国的斯维斯特倡议,由法国的帕西和英国的琼斯等人完成,历史上第一个国际音标表,由20个元音、28个辅音组成,掌握了这48个音标(音素)的发音并区别开,就能准确认读发声。记住,绝对不可以给英文标中文!C先生指指我的书。

 

要注意观察发音部位的变化,特别是元音发音的舌位高低,口腔开口度大小与音色关系十分密切,可以通过镜子观察口型上的区别,观察舌尖、舌面、舌叶的活动情况。

 

他翻开那本又大又厚的《口腔解剖学》:口腔(oralcavity)是消化管的起始部分,前借口裂与外界相通,后经咽峡与咽相续。口腔内有牙、舌等器官,口腔的前壁为唇、侧壁为颊、顶为腭、口腔底为黏膜和肌等结构。

 

C先生端坐堂上,侃侃而谈,声音铿锵,坐姿挺立,俨然对着上千人在讲授,完全忘了屋外有“监视”,屋里只有一个学生,一个小学刚毕业的孩子。(待续)

 

2014年4月10日于上海

<读者留言>

Lu Yi: 木南,羁绊于杂事,竟有些日子没有读你的大作。连读数篇,真是“世情练达皆文章”。

    《那年,小学毕业》一文,C先生的形象跃然纸上。你当时能说的三句英语,令人捧腹,简直

    是萌翻了,真实地反映了那个年代的生活。期待你的新作!

西 娅:能生动、细腻地通过文字传神地展示出了30多年前的场景,木南老师的记忆力可是属于超群的奥 !

巨 蟹:那么小时候的事,那些细节怎么记得如此清楚,您是一个长情的人。

延伸阅读<木南专栏>

木南:本名潘晓楠,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,现为上海文明网副总编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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